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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风社区 小说 玄幻 仙侠修真 采石记 第620章 是结局也是开始

第620章 是结局也是开始

小说:采石记| 作者:顾仁棉| 更新时间:2018-09-22 18:26:25| 字数:25527| 加入书签

 天魔宫就建在琅琊雪山深处,传送阵实现传送之时有一束灵光冲天,轻易便引起了魔宫的警觉,当有一小支魔修队伍前来探查情况时,不过瞬息就被快速歼灭,连个信号都没有传回去。

  付景宸和成规真君连同数十个精通阵道的修士在琅琊雪山的传送阵附近布上隐匿大阵,掩藏了之后传送时出现的异象,又在外部布上连环杀阵,抵挡前来勘测的魔修。

  传送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直到勘察的队伍迟迟未归,魔宫才意识到了不对劲,可这个时候,大半的队伍都已经传送过来了。

  这段日子道魔妖在魔域边境交战,魔宫也派出不少增援前往,留守在本营的虽然也有许多精锐,但数量上却远不及前线。

  他们还在想着要怎么才能力压敌方,结果人家转眼就带着大军攻入腹地了。

  琅琊雪山里的这个传送阵是曾经魔宫建成时留下的,只为有一天避难之用,早就荒芜了许多年,就算是魔宫元老都未必清楚有这么个东西存在,鬼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听来的!

  眼看着雪山上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人群兽群,一众魔修纷纷在心里问候了对方八辈祖宗。

  战线猝不及防地拉开,穆长宁也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传讯,远方天际灵光和魔光激烈碰撞,连带着脚下的大地也震颤不休。

  穆长宁正往那个方向赶,却见有一道遁光从魔宫的方向飞向勾沉渊。

  勾沉渊早已经是一片废墟,近来更是无一人踏足,而来人身上的气息威压强悍惊人,穆长宁哪怕不细看也能猜到来者是谁。

  双方鏖战正酣,无殇魔尊却不去战场,反倒来了这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穆长宁顿住了脚步,而这时魔界壁垒猛然波澜起伏,像是在欢迎什么人,兴奋得剧烈抖动起来,狂风涌动,魔气弥散,好像一下子起了一阵黑雾,周围的气息再次凌乱,清晰可见一个个小型旋风呼啸而过。

  望穿惊愕道:“宁宁,时间好像提前了!”

  穆长宁不由一愣,回过神来之后,也顾不得追究缘由了,她起身就往勾沉渊的方向飞去,在暴虐的气流中逆向而行,穆长宁甚至不进反退。

  她凝神静气,指尖在帝女玉上轻轻一点,一个青光屏障刹那结出,将她和望穿二人笼罩在内,前路阻力顷刻大减,黑雾重重间,清晰可见有一道碧色流光极速划过。

  无殇魔尊静静立于勾沉渊的悬崖之上,那些旋风魔气好像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红边玄袍迎风而摆,其上绣了一只金色苍鹰,似乎随时都要一飞冲天。

  穆长宁远远便停了下来。

  无殇魔尊的全身都散发着强悍无匹的威压,哪怕帝女玉结出的屏障也无法全然抵挡,她用尽了全身灵力抵抗,依旧感觉到自己的经脉贲张,连血液都在沸腾,叫嚣着要冲破血管,撕裂皮肉。

  望穿指尖光芒微闪,落在她的眉心,穆长宁刹那便感到压力一缓,旋即又见望穿面色忽的大变,“不好!”

  他说完便朝着无殇魔尊的方向冲去,穆长宁也没耽搁,快速跟上。

  遥遥望去,无殇魔尊飞身而起,脚踏虚空,他的双手展开,掌心之间凝出了一把猩红大刀。

  长刀出世,红光毕现,空中乌云密布,雷霆大作。

  无殇魔尊举起了大刀,眼看着就要朝着魔界壁垒劈去。

  壁垒本就已经松动,这一刀下去,还不直接给豁开一个口子?

  穆长宁瞪大眼,没明白他的意图,而这时望穿已经拉满弓弦,随着“铮”的一声清鸣,一支金色长箭破空而去,直奔无殇魔尊的后心。

  长箭威力的极大,速度越来越快,势不可挡,无殇魔尊有所察觉,原本要劈向壁垒的长刀猛地调转了一个方向,砍到了背后那支金箭之上。

  猛烈的碰撞使得半空炸开了一团火光,烈火夹杂着浩瀚的戾气由穹顶呼啸而至。狂乱的风暴使得周围草木连根拔起,穆长宁将剑插进地下,炽虹剑在地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轨迹,总算让她勉强稳住身形,而空中那团熊熊火光终于黯淡下来。

  无殇魔尊从火光中信步走出,望穿与他隔空相望,一张脸上满是沉重。

  穆长宁愕然地瞪大眼,此时的魔尊睁着一双猩红血眸,他的脸上爬满了细密的黑色魔纹,魔纹明明灭灭,终于转化为层层鳞甲,覆上了裸露在外的皮肤,他的双手化成了利爪,头上甚至长出了五个尖尖的犄角。

  这个模样,这个模样……

  “又是一个被魔种侵蚀的怪物。”望穿不由冷哼。

  当年王公化魔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个时候的无殇魔尊理智已被吞没,彻底沦为了供魔族役使的奴隶。

  当初的王公好歹还有点骨气,自愿吞下魔果化魔,而眼前的人,却是在无声无息之下便被腐蚀了意识。

  望穿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要将当初无殇魔尊施加在无忧身上的痛苦加倍奉还,但如今这个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不是无殇魔尊了,他甚至都算不上是个人了。

  他是个半魔,是个怪物!

  这种东西,更没有必要留在世上。

  半魔猩红的目光扫过,脸上浮起一个睥睨邪佞的笑来,好像什么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

  嘶哑的声音高声喝道:“没人能够阻止魔界降临!”

  望穿眼睛一眯,迎头便朝着半魔冲了上去。

  半空中两人直接打了起来,穆长宁只看了几眼,便知不妙。半魔的身躯比起妖兽更为强悍,他还能运用无殇魔尊惯用的术法法宝,更遑论眼下的环境对他十分有利。

  眼看着目前似乎难分伯仲,但时间一长,望穿肯定会落下风,何况魔界壁垒还在蠢蠢欲动……

  穆长宁反手拿出一个信号弹,猛地捏碎,便听砰的一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黑云重重间爆开绚烂光华。

  还在琅琊雪山处大杀四方的众人猛地一顿。

  苏讷言拧眉抬眸,远方黑云滚滚,魔气熏天,什么都看不真切,他也不清楚穆长宁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但既然都用上信号弹了,定然不妙。

  “计划有变!”

  苏讷言沉声说了一句,打头便朝着勾沉渊飞去,涵熙真尊和付景宸紧随其后,妖主和源武真尊顿了一瞬,飞身而起。

  眼看着几位化神尊者都走了,一众人面面相觑,一边打一边开始转移阵地。

  望穿和半魔打得可谓惊天动地,猩红长刀落下之际,必带来滚滚天雷,那些狂暴的能量在半空爆开,一层层冲击波朝外四散,穆长宁可谓寸步难行。

  她注意到魔界壁垒之上出现了道道裂缝,裂缝还在持续扩大,一团团黑色雾气从裂缝中流窜而出,接触到这方世界后,落地便化作一只只长相凶狠,头顶犄角的怪物。

  这些不甘寂寞的魔族,已经按捺不住先行一步,前来祸害修真界了!

  穆长宁握紧长剑,左手在剑刃上抹了一把,鲜血沿着剑身淌下,炽虹在她手中发出铮铮嗡鸣。

  “剑魂,现!”

  随着她一声令下,一只浑身燃烧金色火焰的金鸾鸟尖啸着冲出,在她周身绕了一圈后便奔向那些魔族。

  这些至多只是些三角四角的低阶魔族,真正的高阶魔族,只会在魔界壁垒彻底打开后现世。

  穆长宁的剑魂是蛋蛋,作为凤族,它身上燃烧的凤凰真火刚好可以克制这些魔族。

  金鸾鸟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金色火影,驱散了魔气,凤凰真火簌簌而落,引得魔族哭天抢地痛苦嘶嚎。

  半魔冷冷瞥了眼,挥手打出一道气刃,稳稳落在金鸾鸟身上。

  “唳——”

  金鸾尖声嘶吼,身影顿散,穆长宁猝然一惊,忙打出灵决引导剑魂回归,而当剑魂回到剑中时,她清晰感觉到了它的疲惫。

  这时一只四角魔族趁乱扑到了她面前,穆长宁双眼发红,大声吼道:“滚!”

  她长剑轻挥,一个十字剑阵顷刻落下,那只魔族不过瞬息便已四分五裂,化作魔气消散于天地。

  闻到血腥气的魔族就像偷腥的猫儿,越来越多的魔族朝她的方向聚拢,霹雳从灵兽袋中跳出来,大吼了一声:“主人,我来帮你。”

  它一口一个雷球吐出,好歹羁绊住了魔族的脚步。

  穆长宁双眼之中闪过一簇火光,千月星痕的剑诀如流水般施展开,她的身形快得捕捉不及,如梦似幻,一个晃神的功夫,便已隐没于天地之间。

  魔族们很快发现,自己眼前的场景变了,它们全都置身于熔炉之内,炉中之火猛烈地烤炙着它们,让它们痛苦得打滚,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这些低阶的魔族灵智其实并不高,更何况千月星痕剑诀最关键的便是一个“变”字,她的剑阵,便是她的世界,处在剑阵中的一切,都将由她主宰全部!

  魔族们被剑阵团团困住,风起云涌,大片乌云被吹散,一束炫目的剑光缓缓升起,如烟花般绽开,光亮驱散了黑暗,天空上好像洒了一层厚厚的金粉,那些魔族都随着烟消云散。

  穆长宁的身形回到原地,一次性灭杀一群魔族让她的灵力出现透支,她的脸色惨白,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穆长宁翻手取出一粒元婴期的血灵丹服下,面色这才好看了些。

  然而驱散掉这些魔族并不意味着全部,更多的雾气从魔界壁垒的缝隙中溢出,落地的魔族越来越多。

  她好像听到了壁垒碎裂时的咔擦声,如同死神的召唤……

  半魔一刀逼退了望穿,这才施舍给了穆长宁一眼,这个元婴修士在他眼中不值一提,他连一个正眼都不想给,可偏偏,她也在破坏魔界的入侵大计。

  “你找死!”

  半魔挥动长刀,朝着穆长宁狠狠劈下来。

  望穿大惊失色,“宁宁!”

  穆长宁瞳孔微缩,这一刀凭她的本事绝对接不住,霹雳也发现了,又扑到她身前企图给她当肉盾。

  这是一把金红长剑横空飞来,在半道便截住了长刀,穆长宁惊喜回眸,“师父!”

  苏讷言和涵熙真尊等人先后赶来,待看明白这边的场景时,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尤其在看到无殇魔尊化成的半魔后,心中更是一沉。

  “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来帮忙!”望穿忍不住大吼,但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

  这几个人来了,对付半魔就不怕了。

  穆长宁也是心神一定,危机解除,她不由瞪了眼身前把她护得严严实实的霹雳,霹雳嘿嘿笑了声,蹭了几下才默默挪开身子。

  几位化神修士同时出手,半魔节节败退,更甚至一条手臂也被砍了下来。

  这个时候交战的双方大军终于到了,原本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方,在看到眼前场景时,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怔在原地,喧哗质疑声此起彼伏。

  “这些都是群什么怪物!”

  “天哪,那是魔尊!魔尊怎么会变成这样?”

  “魔族……是魔族啊!”

  这一刻,不管道修魔修或是妖修,所有人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真的有西方魔界,西方魔界真的要来了!

  望穿喘着气跳回了穆长宁身边,又看了眼壁垒的碎裂程度,沉声说道:“宁宁,快点,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穆长宁看了他一眼,沉重点头。而这时,半魔忽然发出如同野兽一般的震天嘶吼,那吼声穿透了厚厚的云层,修为低一些的瞬间便吐出了一口血,穆长宁的脑中也是一痛。

  “既然都来了,那你们就都得死!”

  半魔目眦欲裂,一掌拍开身前几个烦人的家伙,扬手放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小,在这个硝烟弥散的战场上一点都不起眼,也不值得引起谁的关注。

  穆长宁看清楚了那是一只蝴蝶,它挥动着华丽的翅膀,浑身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星光下,简直是造物主的得意之作。

  “蛊皇……”

  穆长宁瞠着目,喃喃说道。

  就是这只东西,就是为了供它化蝶,无忧才会平白搭了性命!

  穆长宁悲愤不已,然而等这悲愤过后,她又陡然意识到一件事——半魔绝不会在生死关头还做无用功,他既放出蛊皇,就必有后招,而化蝶后的蛊皇究竟有什么能力,她也不清楚!

  如她所料,蛊皇在顷刻之间便化出了万千分身,每一只都和原身长得一模一样,这些蝴蝶聚集在空中,就如同一条绚烂的银河,美轮美奂。

  可越是漂亮的东西越有毒。

  成千上万的蝴蝶飞舞着冲下去,它们的口器犹如最锋利的钢刺,趁着修士们不察之际扎入他们的血肉,如何也拉不开。

  它们开始吸食修士的鲜血和力量,可它们的身体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反倒是高空中的半魔,好像一下子得到了数不尽的力量。

  蛊皇能将吸食来的力量反哺给它的主人!

  穆长宁眼睁睁看着那些被蝴蝶们吸食力量的人渐渐干瘪,他们的生命力在被抽离,而后变成一具干尸。

  这些蝴蝶无孔不入,甚至能够完全忽视掉修士们撑起的结界,哪怕肉身强悍的妖兽也能被它们的口器刺破。

  被蝴蝶咬中的人,要么及时壮士断腕,要么便只有一个死。

  人群陷入无边的恐慌,他们慌忙地对付这些蝴蝶,又要对付不断涌过来的低阶魔族,顿时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轰隆一声巨响,壁垒上又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迎面而来的浓郁魔气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使得几位化神修士也不得不纷纷退避。

  “宁宁,不好了,他要自爆!”

  望穿焦急的声音传过来,穆长宁抬眸望去,只见半魔的身体犹如一个皮球,在魔气缭绕中迅速膨胀,他张扬地大笑,面容狰狞而扭曲,目光扫过面前每一个人,清晰地传达着他的不屑。

  半魔的身体是无殇魔尊,一个化神修士的自爆,将要造成如何惊天动地的动静?眼前这些人无一生还不说,半个魔域说不定都能毁了!

  穆长宁仍旧记得,当年也是那个留在王公身体里的魔种自爆,才会有望穿这些碎片的散落。

  合着魔种就只会这一招了!

  几位化神修士也意识到了问题,顶着灼灼魔气靠近。

  穆长宁指尖微颤,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得先阻止半魔的自爆。

  半魔想通过蛊皇反哺过来的能量自爆,以达成更庞大的威力,那么最首要的一点,便是将这群蝴蝶解决了!

  几只蝴蝶朝着她的方向飞过来,穆长宁挥剑便将它们砍得粉碎,却见这些被砍死的蝴蝶只是化作了点点星光消散。

  慕衍冲她喊道:“师妹,这些蝴蝶都不是本体,将本体找出来歼灭,它们也就消失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并非慕衍一个,可在成千上万只蝴蝶中找一只真的,却也十分困难。

  穆长宁面色一凛,双眼在瞬间化作黛紫。

  她的右眼经过桫椤灵露滋养后能够堪破一切虚妄,真真假假根本逃不过她的眼睛。

  虚空之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天眼,随着天眼睁开,金光洒落,一只隐匿在半空挥舞着翅膀的蝴蝶现出形来。

  这才是真正的蛊皇。

  像是察觉到了危险,蛊皇挥翅就要逃开,穆长宁冷冷一笑,眉心飞出一缕红光,血莲菩提转眼便追了上去,细碎的红芒洒落在它身上,蛊皇动作一顿,旋即全身像被烈火灼烧一样。

  它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周围场景不知怎么忽然一变,自己竟真的身处火海之内。

  像蛊皇这种东西,既然沾了血气,身上就必有罪孽,来自地狱的业火焚烧,恰恰便是它最好的归宿。

  当蛊皇化作一缕青烟之时,那些恼人的蝴蝶也都化作星光消散,但于半魔而言,吸收到的力量已经足够了。

  受无边魔气的影响,苏讷言等人一切招数的威力都只能施展出十之一二,反倒是半魔如鱼得水。

  眼看着半魔自爆在即,众人的脸上都有些绝望。

  几位化神修士尝试着结出阵法将半魔封在其中,穆长宁想了想反手取出一张空间画卷,却被望穿按了下去。

  “别傻了,你收不了的。”

  空间画卷只是一个空间阵法,绝对承载不了半魔自爆的威力,更何况,以穆长宁的能力,想将半魔收入画中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看着穆长宁,叹息说道:“宁宁,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用神石空间。”

  将半魔收入空间之内,任由他在空间中自爆,才能将后果将至最低。

  穆长宁一愣,“那你……”

  “空间应该能承受住,但我的意识却会陷入混沌。”望穿面露难色,“之后修补魔界壁垒的裂缝,我不能自行完成了……宁宁,我需要有人用血肉为祭,以元神引导我。”

  这个引导者,必得与他心神相通,而眼下唯一的人选,只有穆长宁。

  穆长宁怔了会儿,明白了其中利害,含笑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

  望穿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却被她打断道:“走到现在,再没有任何却步的理由,你是如此,我亦如是……我们没有可以重来的机会,历史也绝不能够再次重演!”

  穆长宁蹲下身子,轻轻拥住他,低声道:“望穿,我真的很高兴能认识你。”

  望穿身子微僵,仰起头将泪意逼了回去,一字一句都含着笃然:“宁宁,你不会死的……我保证!”

  话音方落,穆长宁已经以手为刃,插入自己的丹田,将那块五彩石挖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她脸色惨白,背后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将带着鲜血的五彩石交至望穿手上,露出一个微笑,“辛苦你了。”

  望穿深深看她一眼,旋即飞身而起。

  他化作一束灵光没入五彩石内,那块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石头瞬间变大,在黑沉沉的天空中绽放出五彩灵光。

  这灵光驱散了魔气,驱逐了黑暗,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上,就好像有一股暖意缓缓升起。

  半魔感到有一阵巨大的吸力在撕扯着他,要将他拉向那块五彩石,他浑身上下充满了抗拒,更快速地运转着丹田,然而在这之前,他就被吸进了一个山清水秀的空间。

  沉重的闷响仿佛穿透了时空,那块光芒大放的五彩石一瞬间黯淡了下去,所有人怔怔望着空中,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天地陷入沉静,呼呼风声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主人!”

  霹雳瞪大眼看着浑身笼罩在混沌阴阳火中的穆长宁,她的血肉在燃烧,她的元神在分化,它想要靠近,却被穆长宁一掌拍开。

  “长宁!”

  苏讷言俯冲而下,又生生顿住脚步,他咬牙看着被烈火焚烧的人,满腔愤恨无处可泄。

  慕衍和凌玄英奔到近前,也只看到她化作灰烬的肉身,而后有一道流光从那堆灰烬中飞往半空,在五彩石上环绕了一圈,便如一支神奇的画笔,将原本黯然失色的石头重新染上炫目的色彩。

  壁垒上裂开的大口子还在不断朝外喷吐魔气,五彩石忽然化作了一团五色光芒,迎面飞去。

  与壁垒相触的那一刻,一束刺目金光横扫天地。

  那一刹那,清气浩荡,地涌金脉,祥云滚滚,天光大绽。

  浓郁得化不开的魔气被清扫地干干净净,勾沉渊上再也没有那块漆黑的幕布,金色阳光星星点点落下,犹如碎玉流金,满地的低阶魔族都在瞬息之间烟消云散。

  青天白日之下,一道彩虹高高架起,横亘于天地,而在彩虹的一端,重重祥云之间,一扇玉门若隐若现。

  “快看!那是……是通天门!”

  众人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高空,袅袅仙乐在耳边,有灵气化作的灵鸟彩雀飞来,围着玉门飞舞,大朵大朵灵花倾泻而下,画面美不胜收。

  修真界的高空,忽然出现了许多个金色光圈,从光圈中喷吐出了大量灵气,反倒是那些过剩多余的魔气被清扫一空。

  困扰修真界两百年来灵气匮乏而魔气过剩的场面终于得到了改善,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沧澜真君目光怔怔,他感觉到体内似乎有一道禁制正在逐渐消散,激动地热泪盈眶。

  他知道,那是禁锢着他们世世代代的枷锁,而从今往后,他们也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为自己而活!

  冥界无尽地狱,蒲宴都数不清自己在这条幽暗小道究竟走了多少年,她就如同一个行尸走肉,只知道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但她仍旧保持着一丝清明,她还抱有一点希望,她仍旧愿意相信,有一天,她能从这里出去。

  冗长的小道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光门,蒲宴脚步一顿,而后便迫不及待地踏入那道光门。

  勾沉渊,几乎每个人都为眼前的盛景所倾倒,这时的霹雳却趴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

  “你这个骗子,你不是说过不会再丢下我的吗?”

  白虎嘶声控诉着它的主人,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制止。

  这条通天路,可以说是用累累白骨和无尽血肉铺就而成的。

  广宁真君这个称号,注定了将要被载入史册,而穆长宁这个名字,也注定了留在他们每个人心里。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复杂,又不由自主地对广宁真君心生敬佩。

  沉默之际,耳边的仙乐越来越急,灵鸟彩雀越聚越多,云层之中那扇玉门终于缓缓打开。

  那一刻,在场的所有化神修士都感觉到有一股召唤之力,要将他们引向空中那扇玉门,这其中尤以涵熙真尊感触最深,但因事态尚不明朗,他们姑且将这股力量强行压下。

  而这个时候,虚空之中有无数光点聚拢到了一起,察觉到了熟悉的灵魂波动,原本还沉浸在悲痛之中的霹雳蓦然抬眸。

  凌玄英上前两步,眼中光华闪烁,苏讷言也收起沉痛的心情,目露微光。

  光点凝聚到一起,终于化作一个碧衣女子,那女子在场无人不识,竟是方才以血肉为祭的广宁真君!

  一只灵凤忽然从九天之上飞至穆长宁面前,穆长宁朝下望了眼,盈盈施了一礼,嘴唇微动,轻声说道:“若是有缘,白灵界见。”

  留下这八个字,她便踏上灵凤,径自飞向那扇玉门,身影也很快消失不见,而与穆长宁签订了平等契约的霹雳,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飞向高空。

  它的脸上还带着泪痕,湿漉漉地将毛发都黏成了一团,眼中的光彩却亮地惊人。

  先前太过悲痛,根本没注意自己和主人之间的契约并未中断,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但还能和主人一起,还能去从未去过的白灵界,霹雳又瞬间兴奋起来。

  苏讷言和涵熙真尊互相对视了一眼,皆都摇头失笑。

  慕衍也想起曾经穆长宁说的白灵界见,眼里划过一丝浅淡笑意。

  他感觉自己的脑海中一下子多了许多画面,那都是他曾经失去的记忆,只是还未等他细细梳理,身边的凌玄英就忽然倒了下去。

  “飞扬道友!”慕衍连忙接住他,指尖按到他的脉息,面色忽然一顿。

  成规真君眼看着自己徒弟晕了,也忙上前,急急问道:“飞扬怎么了?”

  慕衍面色复杂,颇有些一言难尽,“飞扬道友……陨落了。”

  “……”

  成规真君原以为自己是会悲痛不已,又或是困惑不解,但到头来,他却非常平静。

  大概是曾经凌玄英对他说过,此间事了,他是要回白灵界的……

  西方魔界之事终于告一段落,无殇魔尊陨落,魔宫宫主由合欢堂寻欢继任,由于勾沉渊是通往白灵界的枢纽,道魔妖三方达成了友好条约,五百年内互不侵犯。

  涵熙真尊回到苍桐后,交代了相应事宜,将门派交到了苏讷言手上,便再次动身前往勾沉渊。

  他本来便已经是化神大圆满了,靠着续命得来的宝贵时光,他也想去白灵界看看。

  化神修士前往白灵界时的场景无疑是壮观的,但更多的人却忘不了广宁真君如同仙子般乘风而去的壮丽场景,直到许多许多年以后,这一幕依旧为世人所津津乐道,而在很多很多年以后,也依然会有人记得,修真界曾经出过这样一个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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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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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1 归去来兮

  通天门开的那一日,白灵界上空祥云满天,霓虹七彩,有无数彩雀齐飞,灵鸟飞舞,引得人人驻足。

  七重天上,所有元老都遥望西方,看着天际霞光靡靡,无一不是神色怔怔。

  好半晌,有一须发皆白的老者颇为动容地喃喃念道:“少主这是……成功了?”

  无人应答,但答案却已明确在心。

  从神农百草宫西北角的天梯一路向上,会到达一个特殊地界,名为星墟。这里是一片星海,浮动着万点星火,而在重重星火中央,悬浮着一只玲珑水晶棺,依稀可见其中躺着一个碧衣女子。

  女子沉静安稳,面色红润,若是忽略她并不起伏的胸膛,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但知情人却知道,这一觉,已经睡了数百年。

  就在这时,沉寂已久的星墟忽然翻滚,星火闪烁,水晶棺在星海中浮浮沉沉,最后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点点来到岸边。

  一名玄衣男子缓步上前,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碧衣女子,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显然是魂体状态,而看容貌竟与水晶棺中之人分毫不差。

  “恭喜凯旋。”玄衣男子回过身,微微笑道:“清扬,欢迎归来。”

  穆长宁在他面庞上停留了片刻。

  不似凌玄英的其貌不扬,姜沥的外貌无疑是极其出色的,身形高大,清俊冷毅,他们长得还有几分相似,说二者是兄妹大约无人不信。

  穆长宁将视线移向水晶棺,一步步走了过去,随后缓缓躺进去。

  桫椤圣果炼制的两副肉身都已经魂灭,这才是她留在白灵界的本体。身体与灵魂交融的刹那,属于前世的记忆也都纷至沓来。

  穆长宁汇总了一下,发现也没什么特别的。她叫姜沅,生来便是七重天的少主,天资出众,身份尊贵,她哥姜沥比她大了近万岁,自小便将她当成女儿来宠,是以一辈子也没经历什么大的挫折。年少气盛之时,心高气傲,却在元婴大圆满滞留了多年,恰逢这时两颗桫椤圣果成熟,她便自动请缨了,这才有了后来修真界的事。

  在修真界的一切都恍如一场大梦,但对她来说,比起白灵界的无忧无虑,那些才是最真实、最珍贵的记忆。

  穆长宁适应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缓缓睁开双眼,星墟却猛地躁动起来。

  万点星火明明灭灭,每个星火之中都跃出了一个细小的光点,朝着玲珑水晶棺涌来。

  姜沥愣了愣,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退后两步,穆长宁却感到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在涌入她的体内,与此同时的,她好像陷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里,便重新闭目领会起来。

  修士到了元婴期,已经算触碰到了天道的边际,能够领悟到天地规则,不少修士能从中受到启发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神通绝技,比起既定的招数功法,这些绝技哪怕再鸡肋,威力也不容小觑。

  穆长宁连结婴都是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顺其自然的,而后又在白灵界和灵境奔波数十载,好不容易回到了修真界,又忙着收拾烂摊子,真正能够静下心来领悟天地法则的机会实则少之又少。

  而如今这些没入她身体的光点,就好像给她打开了某扇通往全新领域的大门。

  星墟的翻滚持续了整整半月,等到穆长宁再次醒来,她的双眼已经恢复清明。

  穆长宁从水晶棺中起身,素手轻抬,掌心便出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虚影,模样竟有些像是时钟。

  她愣了好一会儿,朝姜沥看过去,姜沥笑着道:“这是天道给你的馈赠。”

  “时空奥义?”

  穆长宁能够领会到自己的新能力,这只时钟代表的是时间,她如今能做的不过是通过它调节时间流速,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用,但修炼到后来,她完全可以选择任何一个时间节点,回到过去,或是去往未来。

  穆长宁回身看了眼,心念微动,随后整个星墟都震动起来,茫茫星海犹如一幅浩瀚的画卷,折叠再折叠,最终化作一缕星芒落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而原来星海所在的位置,只剩一片浩渺虚空,白雾蒙蒙。

  穆长宁眨了眨眼,姜沥面含微笑,丝毫不感到意外。

  星墟中的每一点星火,都是一个小世界,它代表的是部分空间法则。星墟的原主人是姜石年,在姜石年飞升天外天之后,它便落在了此处,而现在,星墟有了新的主人!

  时间与空间,这是组成世界的最基本要素,可以说,穆长宁是直接接触到了世界构造的核心。

  姜沥伸出手,将她从水晶棺中拉了起来,穆长宁拧了拧眉问道:“魔界已去,那望穿去哪了?”

  “天道自有安排,这就不是我等能够干涉的事了。”姜沥摇头说道。

  穆长宁抿紧唇,挥手将星墟放开,姜沥大概知道她要做什么。

  果然下一刻就见穆长宁找准了一点星火,纵身跃入其中。

  如今整个星墟都已认她为主,她选择去哪个世界都不会受到任何阻碍。

  每个世界的时间流速都不同,姜沥在星墟之畔等了一刻钟,穆长宁就回来了,脸色并不好看,他就算不问也知道此行并不顺利。

  穆长宁去了现代,却得知《仙缘》的作者已经意外身亡了。她知道这其实是姜石年脱离世界的一种方式,如今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他也可以功成身退了,可这同样意味着自己问路无门。

  穆长宁转身又去了冥界,这回她是以生人之躯进入的冥界,但星墟便是有这样一个特点,能够让她完美融入其中。

  她匆匆找来了黎枭,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便拉着他去翻阅生死簿,但一圈找下来也没找到望穿的名字。

  “生死簿上,只记载了来到冥界的鬼魂信息。”黎枭适时提醒了一句。

  言下之意,若是册上无名,那个人就不会出现在冥界,当然,像穆长宁当年那样作为生魂进来的就另当别论了。

  她明白这个道理,又问道:“谛听前辈在吗?”

  黎枭耸耸肩,“冥界这么大,谛听尊上的行踪又哪是我们能够料到的?”

  穆长宁抿唇不语。

  她去海边看了看早前种在息壤上的嗜血妖藤,它们的长势比曾经在空间里的时候还要好,显然很适应这儿的环境。

  嗜血妖藤还记得自己的主人,欢欣鼓舞地摇摆着藤身,穆长宁察觉到它们正在进阶的关头,便暂时歇了将它们带去白灵界的念头,低头翻找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储物袋。

  白灵界的姜沅私藏颇丰,多得是人界难寻的玩意儿。

  穆长宁拿出一只符纸鹤交由黎枭,交代道:“若有谛听前辈的消息,麻烦用这个通知我。”

  黎枭挑起眉,还没待细问,就见她挥挥手跑远了。

  穆长宁再次回到七重天时,姜沥模棱两可地叹道:“万般皆有缘法,强求也无用。”

  她看不透他高深莫测的样子,将星墟收回转身便跑下天梯。

  宫外候着一片人,见她出现齐齐施了一礼,口中唱喏道:“恭迎少主回归。”

  穆长宁愣在原地,还是跟上来的姜沥拂袖一挥,才将人遣散。

  她一言不发,脚步匆匆跑去了百草园。

  这个地方于她而言太过熟悉,穆长宁轻车熟路便找到了扶摇的本体。

  那株曼珠沙华比从前更加高大了,红艳艳的花瓣落了一地,却再也不像以前一样难伺候。

  失去了花灵,它也只是百草园十分普通的一株灵植,不会闹脾气,也从不让人费心,安安静静地待在百草园的一隅,任时光流逝,不知岁月几许。

  穆长宁步步走近,伸手轻抚它的茎干,试着将神识探入,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属于扶摇的气息。

  她眸光微颤,心中发紧,盘膝坐下,手中出现了一只金色时钟,时钟飞至的上方,金色流光倾泻而下,将整株曼珠沙华都笼罩起来,随着穆长宁不断打入灵诀,时钟上的指针便快速转动起来。

  目前她能够领会到的时空法则很有限,这只时钟充其量也只是一个时间调节器,但于她而言却已经足够了。

  她虽然影响不了宏观上的时间,却可以控制曼珠沙华的生长流速。

  扶摇的本体既然还在,再孕育出一个花灵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曼珠沙华花开花谢一千年,千万次的周始轮回方能修出花灵,但在时间调节之下,那些花瓣便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开谢谢,循环往复。

  穆长宁划破掌心,以鲜血灌溉根部。她体内的灵力消耗极快,好在天灵体吸收灵力的速度同样很快,勉强还能维持平衡,但血液的流逝却让她越来越虚弱,直到再也支撑不住时,才收了手,背靠着曼珠沙华调息。

  等她睁开眼时,却发现姜沥正神色莫名地盯着她看,良久方才叹上一声,“就算会有第二个花灵,你知道需要多少年?又能保证他就是你所期待的那个人?”

  “哥。”穆长宁抬眸打断他,“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要去尝试。你知道的,他等了我很久,就因为我一句话,守着一个渺茫的希望,我甚至都没法想象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她深吸口气,眼中是异样的坚决,“相较起来,我比他幸运多了。接下来无论要多久,我都会等。”

  姜沥沉默许久,自家妹子什么性格他其实很清楚,哪怕两世经历不同,某些骨子里的东西也挥之不去。

  说实话,他对孟扶摇的观感不好也不坏,但既然穆长宁喜欢,他也不希望妹子遭太多罪。

  姜沥扔了一只玉瓶过去,穆长宁不由一怔,“神仙水?”

  “你每天往它根部滴上一滴,这些足够改善根骨了。”

  扶摇走的不是妖修之路,这就意味着,他只有重修至炼虚期,才能再次化灵。万物众生,灵植一类修炼最为不易,这和自身天赋潜能有关,而神仙水就是用以改善根骨之用的,无论哪个种族都适用,这一瓶浇灌下去,扶摇的化灵期也能大大提前。

  穆长宁面露惊喜,“谢谢哥!”

  姜沥翻个白眼。

  要给别人知道这一瓶神仙水都用在了一株灵植身上,估计是要骂他老糊涂了——虽然他年纪确实不小了。

  姜沥哼了声,又取出一只玉盒,“这是之前给你挖去的情根,不过我看你现在……似乎用不着了。”

  “……”

  穆长宁拿到神仙水,正是跃跃欲试的时候,抽走玉盒放进储物袋,起身就把姜沥往外推,“宫主大人日理万机,这些小事就不劳费心了。”

  “用完就扔?”姜沥抽了抽嘴角:“合着你哥就这么点用途?”

  “……我这是在为你着想。”

  “呵呵。”

  穆长宁把人赶走,回身就迫不及待给曼珠沙华滴了滴神仙水。

  ……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七年,穆长宁几乎日日都在用时间规则加快曼珠沙华的生长流速,她自己都数不清究竟已经花开花谢多少次了,但如果按照正常的时间生长速度计算,少说也有十万年。但哪怕这么久了,它也没有孕育出花灵的迹象。

  穆长宁并不着急,一如当初和姜沥说的一样,不管多久她都会等,只是长期的精血流失,穆长宁偶尔也有疲惫虚弱的时候。

  这一日,她靠着花茎陷入沉睡。

  储物袋中装着她本体情根的玉盒蠢蠢欲动,一缕红丝忽然从中跃出,顺着她的眉心钻了进去,游走至心室之上,将本来所在的花丝挤了出去。

  被挤出的花丝无处可依,彷徨了许久,跃出体外。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东西的召唤,花丝被吸入了曼珠沙华之中。

  片刻之后,花冠忽的收拢起来,裹成了一个花苞,柔柔红光散落,花瓣簌簌飞舞,当花苞再次打开之际,一个红衣黑发的男子从中缓步走出。

  花树下的穆长宁像是陷入了无边的梦魇里,皱紧眉神色痛苦。

  男子凑近看了她良久,忽的伸出两指对着她眉心轻轻一弹。

  穆长宁猛然惊醒,对上一张笑意盈盈的精致面庞。

  梦里、现实、前世、今生,她一时分辨不清,但这张脸却如何都无法忘记。

  穆长宁怔怔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触手的温热提醒着她这不是梦境,也不是错觉。

  “扶摇?”

  男子眨眨眼直视她,指着自己神色懵懂,“我吗?”

  他的目光澄澈,像一汪泉水,盛着满天繁星,却偏偏找不到半点她所熟悉的东西。

  穆长宁的心情猛地下沉。

  就如她曾设想过的最坏的结果,新的花灵是一个全新的个体,就算和扶摇长得一模一样,却也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大喜大悲,天堂地狱。

  她忽然意识到,扶摇是真的回不来了。

  穆长宁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面前的男子却哈哈笑了起来,那种由内而外的喜悦,溢满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眼里还带着某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穆长宁:“……”

  到现在要是还不知道这货是故意的,她真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孟扶摇,你有病啊!”

  她气得想打人,扶摇长臂一伸将人揽进怀里,穆长宁不客气地张嘴狠狠咬在他肩头,开始还想着非得给他吃点苦头,到后来自己就先舍不得了。

  扶摇哑然失笑,举起手认错态度很是良好,“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说得好听!”穆长宁狠狠瞪他。

  这色厉内荏的模样看得他又是一阵好笑,扶摇低头在她发心落下一吻,然后把人抱紧在怀里,就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最心爱的玩具,满心欢喜无处诉说,一刻都不愿意松手。

  温热的呼吸喷吐在耳侧,胸腔内蓬勃的心跳声声入耳,鲜活的,真实的。

  穆长宁什么脾气都没了,只埋首在他胸前。

  微风习习,带来幽幽清香,还有细碎的花瓣落下,堆在两人肩头发尾。

  如果这个时候没人来打扰的话,气氛也许会更好。

  姜沥握拳抵唇清咳两声,穆长宁老脸不由一红,挣着要站起来,扶摇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松手。

  姜沥目光幽幽地在两人身上转了圈,指尖一指对着扶摇,语气不太友好,“你,给本尊过来。”

  穆长宁一愣,“哥!”

  “干嘛?还怕我欺负人啊?”姜沥斜睨过去,看着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难免有点心塞。

  说是妹妹,其实和女儿差不多。姜沅是他一手带大的,在他眼里始终都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可是自家养的好白菜,怎么就被拱了呢!

  扶摇倒是无所谓,跟着姜沥进了一个异度空间,等到再出来,已经是三天后。

  穆长宁看到扶摇一脸青紫,惊得瞪大眼。

  “他打你?”

  穆长宁转身就要去找姜沥算账,却被扶摇堪堪拉住,好笑道:“之前我揍了他一顿,现在他揍我一次,扯平了。”

  还在修真界的时候,凌玄英到冰窟来将冰棺带走,那个时候他是真没留情面,把人打得鼻青脸肿,这下好了,全还回来了。

  “再说了,我把人妹妹拐了,还不许大舅子出口恶气?”说着这话,扶摇还悄悄打量穆长宁的神情,见她面无异色,又咧嘴偷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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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2 命运是个圈

  穆长宁是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从意识到自己心意的那一天起,她潜意识里也将这些视作了理所当然。

  她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几次,确定他都是些皮外伤后便放下心来。

  到了后来穆长宁才知道,当初埋在她情根处的花丝其实就是扶摇的一缕元神,后来这缕元神融入了本体,他才能够再次化灵,否则即便多年以后修出了花灵,也不会是原来的他了。

  最初的无意之举,造就今日的结局,就连扶摇自己都没想到。

  穆长宁听后沉默了许久,哪怕如今一切已成定局,但细思下来,却仍有一丝后怕。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深刻体会到,命运是个圈,兜兜转转方得圆满。

  穆长宁神思不属,扶摇见状对准她的脑门又是一弹。

  “我这全须全尾地站在你面前呢,还想什么啊?”

  他凑上前来,双眸明亮,隐含期待。

  “姜沅,这么久没见,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这时候无非就是想听些好听的,放在平时她倒是不介意如了他的意,可临到头又想起先前的捉弄了。

  穆长宁斜睨过去,轻轻一笑,看到他眼里缓缓亮起的星光,幽幽说道:“好走,不送。”

  语毕便拂袖转身,扬长而去,只是翘起的嘴角却如何都压不下来。

  扶摇张了张嘴,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是玩大了。

  ……

  扶摇的重生了却了穆长宁一桩心事,她这才能安心回到洞府调息,恢复之前损耗的气血,而等她再次出关时,已经是三月后。

  穆长宁的洞府占了一座小浮峰,浮峰上种满了花树,一年四季花开不败。

  她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扶摇站在了一丛花树下,红衣墨发,眉眼温柔,眸底蓄着浅浅笑意,不知道已经在那等了多久。

  穆长宁没由来地心底一软,见他伸出手,笑了笑便走过去,而后被他顺势拥入怀中。

  因为神仙水的缘故,扶摇的化灵期也提前了,如今的修为刚刚到达化神。

  他早就不复年少时的青涩懵懂,也过了那个时时将喜欢挂在嘴边的年纪,那些炙热狂烈的情感一一沉淀下来,就像一颗晶莹的宝石,经过岁月风霜的洗礼之后,光华内敛,但内里的本质却从来没变。

  有些事扶摇不说,穆长宁也不说,没有过多直白的言语,对于彼此的心意,他们各自都心照不宣。

  于穆长宁而言,几辈子加起来也就对这么一个人动过心,根本没什么经验,而对扶摇来说,在感情上仍是当初那个笨拙的少年。

  扶摇只是把人牢牢锁在怀里,直到穆长宁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你没骨头吗?”

  扶摇笑而不语,又觉得还没抱够,便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轻声说道:“让你久等了。”

  穆长宁愣了好一会儿,轻轻叹气。

  这个家伙,总是知道该怎么让她心软。

  穆长宁抬手抚上他的背,低声说道:“对不起。”

  这句话,她一直想说,却直到今天才有机会。

  她这七年,和他等待的那些漫长岁月相比,根本就是九牛一毛,但等待的心情却是一样的,也是因此,她才更能够体会对方的感受。

  这份感情,纯粹真挚,也很沉重,一旦接受了,便再没有任何可以放开的理由。

  认准了,便不会变了。

  “姜沅,你没有对不起我。”

  扶摇小声道:“那时候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你,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你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了,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其实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沉眠中度过的,那样我便可以期待,等我醒来,兴许就能看到你。”

  穆长宁没有说话,只是环着他的双臂收得更紧。

  扶摇眼里笑意一闪而过,语气更加轻柔了,“过去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也已经无法改变,但未来还存在无限可能,等着有缘人一一见证。”

  “姜沅,能让我陪在你身边吗。”

  “……”穆长宁沉默许久,直到扶摇的身体都开始有些紧绷,心跳明显加快的时候,她才抬起头来,点漆似的双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说这些话来让她心疼。

  扶摇并不否认,面上笑得轻快,眼底却暗含紧张不安。

  不管面上看起来有多镇定,实际上,他依旧没什么安全感。

  穆长宁轻叹声,抬眸深深望进那双如红宝石般漂亮深邃的眼睛里,一字一顿认认真真说道:“扶摇,修行的路会很长,如果要有个人陪我一直走下去,那么我保证,这个人只会是你。”

  她不懂要怎么让他安心,但这是她能给的承诺。

  扶摇不由愕然。

  他原以为要从她嘴里把这些话撬出来会很困难,但结果却出乎意料的容易。

  惊讶过后,便是狂喜。

  扶摇的眼里一点点染上笑意,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蜻蜓点水,却满含珍视。

  穆长宁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便被一双手臂紧紧箍住,唇上传来炽热的温度。

  他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笨拙粗鲁,但却在小心翼翼地向她诉说着内心的喜悦和那些难以克制的感情。

  穆长宁面色泛红,心中却是一片柔软,抬手抚上他的背脊,放软了身体开始慢慢回应。

  自从把话说开后,扶摇就彻底登堂入室了,便如凡尘间热恋中的男女一样,时时刻刻都不愿分开。

  姜沥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问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举办双修大典?”

  扶摇看向穆长宁,后者清咳一声,摸了摸耳朵道:“哥你看着安排呗。”

  姜沥瞪了两人一眼,冷声一哼,“等我去找个黄道吉日。”

  穆长宁眸光微闪,匆匆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姜沥想也没想直接驳回,“不准。”

  “……我都还没说是什么呢!”

  “你不说我也知道。”姜沥斜睨过去,“想邀请修真界那些人?”

  穆长宁一愣,姜沥呵斥道:“星墟交到你手里不是用在这种场合的,在影响不大的情况下,你钻个空子,规则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但若是因为你造成修真界的动乱,后果会如何不用我来说吧?”

  穆长宁沉默下来,姜沥又是摇头叹气:“实在不行的话,你们可以去一趟修真界。”

  穆长宁和扶摇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便听到姜沥冷声叮嘱道:“记得低调些!”

  “明白!”

  ……

  两人双修大典的日子定在了三月之后,穆长宁拿着一只符纸鹤微微出神。

  这是之前她交给黎枭的,这些年他们便是通过这个东西才能够跨界交流。

  扶摇看了眼问道:“在想小矮子?”

  穆长宁点点头,“我不知道望穿去哪了,现在又在哪里,黎枭和我说谛听已经不在冥界了,他的具体下落连十殿阎王都不知道,而且生死簿上也一直没有望穿的名字。”

  姜石年当初与她说的一线生机,穆长宁至今仍不明白是什么。她和望穿之间的契约关系,早在修补魔界壁垒的那天便终止了,即便穆长宁想感应望穿的方位也没有办法。

  扶摇摸了摸她的发顶,说不了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他很清楚,小矮子之于穆长宁的意义所在。

  但再如何担心,望穿也不会凭空冒出来。

  穆长宁打入几道指诀,符纸鹤动了动翅膀,通过星墟飞往冥界,而后她便拿着请柬和扶摇一起去了三重天。

  七年前,涵熙真尊便从修真界飞升上来了,他是数十万年来第一个从修真界飞升上来的修士,一来便受到了极大的关注。涵熙真尊在化神大圆满滞留了多年,苦于修真界的空间限制一直无法进阶,到了白灵界的那一刻便厚积薄发,直接冲到了炼虚境。

  一个炼虚期的修士在三重天也算跻身了高阶修士行列,再加上有穆长宁在暗中照应,涵熙真尊很快便在白灵界站稳了脚跟,甚至还在三重天也创造了一个苍桐派,招纳了不少弟子。虽然比不上修真界的道门之首,但好歹有了一定立足之地,往后若再有修真界的修士飞升,便能够立刻找到组织。

  穆长宁给涵熙真尊送去了双修大典的请柬,不提穆长宁是他的徒孙,便是扶摇在中土做质子的两百年,也受到了涵熙真尊不少照顾。

  对于扶摇的死而复生,涵熙真尊同样庆幸,对二人表达了祝福之后,表示一定会去参加他们的双修大典。

  穆长宁离开时还撞上了源武真尊和太阴付宗主,他们也是从修真界飞升上来的。

  两人一副都是见了鬼的模样,看着面前之人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你们……广宁真君?扶摇真君?”

  穆长宁和扶摇都没有与他们叙旧的打算,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直到走远后,扶摇才面色古怪地问道:“他们如今都是白灵界苍桐派的人?”

  “是啊。”穆长宁对这些事还是比较了解的,“白灵界于他们而言就是个全新的位面,这里没有天机门,也没有太阴付家,没人会买他们的账,而化神修士在白灵界的地位就和修真界的金丹修士差不多,没了立足之本,就没有话语权,当然只能抱团了。”

  曾经都是一方大能,到了白灵界却只能屈居人下,肯定是不甘心的,但现实就摆在眼前,除了被动接受,别无他法。

  扶摇不由好笑,“最重要的是,白灵界的苍桐派有七重天少主做后盾,你说谁敢不给面子?”

  穆长宁扬起眉哼哼:“那是,做人可不能忘本。”

  扶摇稀罕死她这小模样了,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小坏蛋。”

  穆长宁拍开他的手,转头瞪过去,“以前在门派的时候,你仗着身份比我高了一辈,就知道欺负我!”

  “……所以你现在是要跟我翻旧账?”

  “你说呢?”穆长宁凑到他耳边,呼出一口热气,“小师叔,小师叔,小师叔?”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侧,有点发痒。

  扶摇无奈按住她,“别闹。”

  穆长宁轻叹,“曾经的扶摇多可爱啊,我让他往东,他绝不会往西。”

  扶摇也叹气,“你现在让我往东,我也不会往西。”

  “……”

  “傻子。”他粲然而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将人半拥在怀里。

  穆长宁高高扬起唇,觉得日子和以前似乎也没太大区别,要说有哪里不一样,大约就是多了个可以时时牵挂的人。

  他们在三重天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幽冥之渊,蔚蓝的海水像是一块上好的翡翠,美得醉人。

  穆长宁闭上双眼,识海中甄鼎留下的那团信息慢慢瓦解,庞大的信息流涌出,冲击地她识海有些发胀。

  这是甄鼎一直修炼至合体期的心得体会,一次性接受起来有些困难,穆长宁就暂时将之封印了起来,等往后再一点点消化。

  她看着面前一片浩瀚大海说道:“当初在轮回台中,我答应了甄鼎,替他和洛南柯看一看三重天。”

  “甄鼎,洛南柯?”

  扶摇对这些并不知情,穆长宁便一点点说给他听。

  “哦,这么说你跟黎枭就是在混沌之地分别得了阴阳之火。”

  语调有些阴阳怪气,穆长宁听得好笑,斜眼睨他,“我怎么觉着某人这话有点酸呢?”

  扶摇面不改色,“错觉。”

  穆长宁乐得不行,“黎枭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我们俩也算是患难之交,不打不相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那我们呢?”

  “我们啊……”穆长宁故意停顿一下,见他眼巴巴盯着,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们是命中注定?”

  扶摇依旧一脸镇定,穆长宁摇着头啧啧称奇,“高兴了吧,想笑就笑呗。”

  “谁想笑了。”

  “……你就憋吧,憋不死你!”

  扶摇弯了弯唇,指尖轻点上她脑门。

  他真的不是酸,任何人都有结交道友的自由,他不会去干涉,何况那两人之间的交情确实无关风月。

  他只是有些遗憾,在她的成长历练过程里,他始终都只是个旁观者。

  穆长宁挥手打开星墟,在茫茫星海中找准了一点星火,拉着他道:“走吧,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师父了,他看到你肯定会高兴的。”

  扶摇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莞尔失笑,与她相携着没入了星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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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3

  自西方魔界封闭之后,修真界的修炼环境得到了质的改善,比起吞噬漩涡出现前还要好上数倍,虽不及上古时期,但对于修真界的一众修士来讲,这无疑是个福音,近几年来,便频频有听闻中土道门不断有修士突破。

  因为广宁真君的缘故,苍桐派成了所有人心目中的圣地,吸引了无数海内外的修士前来,苍桐的弟子们都为自己能够成为门派的一份子而感到骄傲,月白道袍流云纹饰已经成了道修之中的一种身份象征。

  人人都对这中土第一仙门怀着敬仰之心,而这种敬仰,在数年前苍桐派首座太上长老讷言真尊炼制出十品登天丹时达到了巅峰。

  所有有幸得见十品丹药现世的修士都忘不了那样的奇景——黑云压城,电闪雷鸣,滚滚流云中那两颗登天丹如明珠般流光溢彩,苏讷言打下无数灵诀,编织成细细密密的丝网,将其缚住,隐约还能听到登天丹的嘤嘤啼哭之声。

  相传有些十品以上的丹药在出世之时会生出灵智,更甚者能够口吐人言,然而修真界的修士们却始终无缘得见。

  苏讷言炼出十品丹的消息不胫而走,这是修真界史上第一个十阶丹师,当为天下丹师之楷模。一时间,无数丹师前来拜访取经,丹道盟月轮盟主亲自上门诚邀苏讷言开坛论道,在丹之一道上指点后辈,苍桐派又好生热闹了一段时日。

  登天丹的丹方和主药还是穆长宁留下的,这一炉丹药光是配齐药材便花了上百年功夫,苏讷言真正开炉炼丹,也是近几年的事,而这一炉,足足炼制了三年。

  一颗登天丹,足以苍桐再添一位化神修士,多少人暗中盯住了这块肥肉,只不过暂时隐忍不发。

  穆长宁和扶摇便是在这个时间点上回到的修真界,他们使了个幻术隐藏了各自的真实容貌,悄悄来到了苍桐派。

  道门曾受重创,近几年中土各派都在广招弟子,苍桐如今在修真界的地位已经不可撼动,多得是人慕名前来,放眼望去皆是清一色身穿月白长袍的年轻子弟,一副朝气蓬勃之景。

  穆长宁与扶摇对视一眼,未曾多逗留,直接去寻了苏讷言。

  此时的苏讷言正在小寒峰指点慕衍剑法,两人一路都用法宝隐藏了气息身形,这时候也没急着现身。

  苏讷言仔细盯着慕衍的一招一式,眉间轻拧,面上难得带了几分凝重,穆长宁也站在原地看了会儿。

  慕衍已经顺利结婴,据她所知,师兄一直修习的是一套名为凝冰剑诀的剑法,后来他偶然寻得万剑归宗剑诀,还将其拓印了一份给她,是以如今在慕衍的剑法里,既有凝冰剑诀的招式,又有万剑归宗的影子,但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两种剑法互相排斥,发挥不出各自的威力。

  这种情况倒是和她在灵境仙府接受桫椤传承时有些像。

  穆长宁敛眉寻思了一下,手腕翻转凝出一把木剑,踏出隐匿法宝的范围。

  灵力的波动当即引起苏讷言和慕衍的注意,但当看清来人时,两人都是一惊。

  “师妹?!”慕衍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动作。

  “师兄,切磋一下如何?”穆长宁提剑迎了上去,“今日只比剑法。”

  慕衍不由轻笑,“好。”

  两道身影当即在竹林间交起手来,慕衍的凝冰剑诀确实已经炉火纯青,但在融合万剑归宗时却出了点问题,而穆长宁则直接使了千月星痕剑法,绵绵剑意如天罗地网密不透风,处处桎梏着慕衍的动作。

  但慕衍也并非就此束手无策,而是以退为进,一点点熟悉穆长宁的招式,等找到了规律之后,猛地反守为攻,可这时,穆长宁的剑招也突然一变,展露人前的却是一套全新攻势。

  如此数次下来,慕衍也知道这剑法是没有规律可循的了,他开始适应对方的招式,这时便感到那股凛冽剑意变得柔和起来,如流水般拂过,浸润填补了每一处空缺。慕衍心神微动,感受着剑意的引导,重新尝试融合自己的两套剑法。

  小寒峰的上空,一半是风雪冰天,一半是火烧千里,有不少修士赶了过来,但碍于峰外禁制,此刻也只能遥遥望着。

  穆长宁见差不多了,剑尖一转,气势又凌厉起来,无数流火纷纷而落。慕衍剑尖点地,地面突然凝出了一层冰霜,又迅速往外蔓延,刺骨寒气令人动作不由一滞。

  这时,穆长宁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下,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顷刻之间便化出许多影子分身,整整齐齐围了一圈,看不出一丝差别。

  慕衍凝神聚气,闭上双眼,手中长剑轻动,猛地一指。

  如雪山之巅呼啸而过的狂风,带来蚀骨冰寒,夹杂着阵阵龙吟之声。

  穆长宁猛地将木剑横于身前,白色剑尖落于木剑剑身之上,穆长宁被这攻势逼退两步,而后便听得一声脆响,木剑轰然断裂。

  虎口被震得微微发麻,但这毕竟只是切磋,慕衍也知道分寸,并未伤到她。

  穆长宁甩了甩手,笑着道:“恭喜师兄。”

  自结婴之后困扰已久的问题得到了解决,慕衍还有些晃神,定定看了她几眼,颔首道谢:“多谢师妹。”

  穆长宁不置可否,千月星痕本身威力不俗,又因为其千变万化,可以作为一套上好的融合剑法,慕衍只是缺了一个引导,就算没有她,他早晚也能自己领悟。

  苏讷言含笑走了过来,“你怎么回来了?”

  穆长宁走上前眨了眨眼,“师父,可不止是我。”她目光看向一个方向,“您看看那是谁。”

  扶摇闻声走出来,苏讷言和慕衍齐齐瞠目,“扶摇!”

  ……

  香茗灵酒一一摆上,穆长宁将前因后果细说一番之后,苏讷言戏谑的目光就落在两人身上,而后语重心长地对扶摇说道:“这丫头是个惹事精,以后你多看着点。”

  穆长宁抽了抽嘴角,倒是扶摇从善如流,“定不负师兄所托。”

  穆长宁暗暗瞪他一眼,转而又对苏讷言道:“师父,来的路上听说您炼出了登天丹,恭喜师父。”

  苏讷言睨了她一眼,摇头失笑。

  慕衍低声道:“登天丹于门派而言也未必是件好事。”

  穆长宁想了想,也明白其中缘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的苍桐锋芒太盛了。

  苏讷言无奈道:“过去两百年道门人才凋零,现在招进来的新弟子又还在成长,道门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苍桐也不例外……在为师飞升之前,必得有人能够独挑大梁。”

  穆长宁愣了愣,心下一叹,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他们在三重天辞别涵熙真尊时对方交给他们的,一根雪白的发丝。

  穆长宁道:“这是师祖让我转交的,里面是他的一缕神念,师祖自飞升白灵界后便进阶炼虚了,一位炼虚期修士的神念,足够在修真界威慑八方了。”

  大概涵熙真尊料到了这种情况,便借他们的手将东西带了过来,别的先不说,至少能保门派太平。

  苏讷言微微一怔,询问道:“师尊他现在如何?”

  “师祖一切安好,甚至在三重天也创了一个苍桐派……”

  穆长宁娓娓道来,不知不觉便已日落西山,当苏讷言问他们是否留下时,穆长宁摇了摇头。

  苏讷言倒是觉得没什么,反正往后他们早晚都会在白灵界见。

  穆长宁正要告辞之时,忽的拂袖一挥,一只符纸鹤突然从一个黑色光圈中飞出。

  慕衍问道:“黎枭?”

  “师兄知道?”穆长宁倒是挺惊讶的。

  慕衍解释道:“自各界通道开启后,阴间鬼差便能来阳间勾魂,前两年黎枭晋升鬼君后,曾来过阳间,也曾提起过你。”

  苏讷言也道:“阿宴是随他一道来的,景宸还见了她一面,虽说后来还是回了冥界,但往后每年中元,她都能来阳间一趟。”

  “原来如此……”

  穆长宁轻轻点头,神识扫过符纸鹤,忽然面露喜色。

  黎枭说,有去往阳间勾魂的鬼差,在一个凡人村庄里感受到了谛听的气息。

  她曾不止一次找过谛听,但谛听却像是从冥界蒸发了,现在他出现在修真界,极有可能是和望穿有关系。

  穆长宁和扶摇匆匆赶去了那个村庄。

  暮野四合,家家户都生起了炊火,村庄西面的一大片树林里,几个拿着镰刀斧子的男人正围着一头被网住的土狼,这土狼偷吃了他们村子不少只鸡,好不容易今天逮到了,男人们准备把它剥皮抽筋。

  土狼的个头很大,眼神凶狠,低低地嘶吼,男人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便挥起镰刀朝土狼的头上劈,谁知土狼扑腾了两下,直接咬断了大网,张开巨口就朝着男人扑了过去。

  没人料到这么个结果,眼看着男人就要身首异处,不知从哪射来一支利箭,精准地扎进了土狼的眼睛,土狼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众人回身望去,就见一个长得玉雪可爱的白衣男孩背着一张小弓从树上爬下来,几人顿时围了上去,“小仙师!”

  男人们都知道,这个男孩和他们不一样,他能修炼,能和那些仙人们一样腾云驾雾,是以大家都尊称他一声小仙师。

  男孩咧嘴一笑。

  年轻男人们上去扛起土狼,和男孩一起回村落,路上便有人问道:“小仙师,上次苍桐门派招新,你怎么不去呢?我听说那可是最好的仙门了,多少人想进都进不了的。”

  男孩不在意地笑笑,“媳妇儿在家,我不放心。”

  众人都有些无语,男孩口中的媳妇是他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年纪倒是和他差不多,捡回来的时候全身脏兮兮的,还断了一条腿,但洗干净了发现那是个小美人,男孩眼珠子都亮了,指着就说这是他媳妇。

  男孩不过七八岁,张口闭口的媳妇,众人也只是觉得好笑。

  “丫头好看是好看,可她只是个凡人啊,你还青葱年少的时候,她就已经白发苍苍了……”

  “我是这么看脸的人吗?”男孩一听就有点不乐意,“就是她又老又丑,那也是我媳妇儿!”

  男人们哄笑起来,男孩的面色却忽然一变。前路猛地窜出了一只黄皮土狼,个头却是刚才那只的好几倍。土狼阴冷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几人,大口一张清晰可见那些锋利森白的牙齿。

  所有人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就连被叫做小仙师的男孩也悄悄咽了咽口水,随后掉头就跑,巨型土狼后腿一蹬张嘴就朝他们追了过去。

  土狼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一下就将一个高大的男人扑倒在地,抬起爪子就要抓破他的脑袋,男孩见状嗖嗖嗖地射出几支箭,却穿不透土狼牢固的外皮,还成功将土狼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身上。

  土狼转移了目标,男孩脸色一白,撒丫子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大喊:“老伯,快来救命啊——”

  男孩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这时一道剑光突至,土狼甚至连声呜咽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钉死在了地上。

  众人不明所以,便见有一男一女乘风而来,翩然落地。

  “仙,仙人……”众人目光怔怔,讷讷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穆长宁却被那个灰头土脸的白衣男孩吸去了全部的目光,她慢慢走上前,仔仔细细地看着他,而男孩也仰起头,一双黑眸晶亮。

  穆长宁张了张嘴,男孩却先她一步抱住了她的大腿,笑着道:“仙子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众人:“……”还说自己不是看脸的人。

  穆长宁面色微怔,扶摇一手拍在了男孩头顶,唇边含笑,“小矮子!”

  男孩一手拍开他,狠狠瞪了眼,目光中尽是不满,还有全然的陌生。

  扶摇不由一愣,“你……”

  “出什么事了?”

  苍老的声音蓦地传来,粗布麻衣满头白发的老人悠悠走过来,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几眼。

  男孩突然朝老人的方向跑去,脆生生道:“老伯,刚那头土狼要吃我们,幸亏这位仙子姐姐救了我。”

  穆长宁看了眼老人,“您是谛听?”

  老人不承认也不否认,面含微笑道:“感谢仙子出手相助,不嫌弃的话,来舍下喝杯热茶吧。”

  穆长宁别无选择,她和扶摇跟着谛听到了一家农舍,望穿直接便往屋内跑了,穆长宁忍不住问道:“前辈,那是望穿吧,他不认识我了?”

  “你不是早该想到了吗?”谛听看了她一眼,“望穿步入了轮回,前尘往事早就忘了。”

  穆长宁想过这个可能,但当真正面对时,却依旧有些怅然。

  “是您找到他的?”

  谛听点头,“各界通道开启后,我也回了天外天,只留下一缕分身来到凡间。这一世的望穿是个孤儿,我找到他也才没多久。”

  “他有灵根,可以修炼,我便教了他引气入体和一些简单术法,他的天赋不错,一点即通。”

  穆长宁拧紧眉,轻声问道:“我能带他去白灵界吗?”

  “你说呢?”谛听似笑非笑。

  修真界的人要去白灵界只有一条途径,这是界面的规则,哪怕穆长宁是星墟的主人,也不能反其道而行。

  穆长宁有些失望,谛听轻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又如何知道他到底愿不愿意。”

  她抬眸不解,谛听轻笑道:“他有救世之功,本该一身仙骨,此时也当身处天外之天,如今却落入凡尘,你可知是为何?”

  穆长宁摇摇头,谛听便引她入屋内,这时候的望穿正和榻上的一个女孩说着话,但只能听到望穿的声音,女孩始终没有回应。

  听闻脚步声,女孩转过头来,穆长宁却在看清女孩面容的那一刻身形一僵。

  她长得太像无忧了。

  穆长宁不由走至床榻边,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女孩目光沉静,气质冷淡,满身的生人勿近。

  穆长宁却不由笑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望穿在一旁嚷嚷,颇为得意:“这是我媳妇!”

  女孩没搭理他,却看着穆长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没有名字。”她的声音也是冷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顿了一会儿,女孩又补充道:“没人给我起名字。”

  望穿惊得瞪大眼,要知道自从他把媳妇捡回来后,她就没跟他说超过十句话!

  穆长宁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见女孩没有抵触反抗,轻笑起来:“那叫你无忧好吗?”

  女孩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微微点头。

  穆长宁在这个村庄停留了一段时日,一直到无忧的腿伤完全好了。

  她从谛听口中得知,望穿是以仙骨为代价换了无忧一次轮回,哪怕彼此都失去了记忆,冥冥中还是受到了命运的牵引,望穿将无忧捡了回去。

  穆长宁从未如此心怀感激,就像那些沉痛的遗憾一点点补了回来。

  无忧对谁都不热络,唯独面对她时多了几分和颜悦色,望穿每每都要为此大呼小叫,随后就被扶摇拎到一边指点。

  直到穆长宁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望穿抱着她的腿不松手,无忧拉住了她的衣袖,过了会儿又默默松开。

  这一世的无忧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灵根,也没有修魔的资质,只能如凡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

  穆长宁看着她柔声道:“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望穿不乐意地瞪眼,“难道就没有我的吗?”

  她微笑起来,“少不了你的。”

  百草宫内有一张秘方,名为塑灵丹,顾名思义,便是为凡人塑造灵根,这则秘方需要的药材极为珍贵,炼制手法也颇为复杂,但百草园最不缺的就是灵药。

  这是她目前仅能为无忧做的。

  数年之后,又是一年门派招新时,苍桐派的山脚下聚集了无数修士,爬过长长的云梯。

  其中有一对少年少女,容色出众,资质不俗,破格被首座太上长老讷言真尊收做了门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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